《三生三世》红楼情事——聂华苓和她的Paul清秋。
[localfile=1]红叶。落日。流水。
我和Paul走进屋后树林。Paul在夏天一斧头一斧头劈出一条小路,扫不尽的落叶一路铺去。寂静无声。突然,一声清亮的鸟叫,却没看见鸟。
Paul停下了,吹了声短短的口哨。鸟回应叫了一声,在林中深处。Paul长长吹了一声,鸟也长长叫了一声。Paul对我笑笑。他一长一短吹下去,鸟也一长一短叫着。Paul又吹出一短一长的哨子,鸟又是一短一长的哨子。在那寂静的林中,人欢鸟喜,互相回应。人不知鸟在哪儿。鸟也不知人在哪儿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林中有点儿凉意了。我们继续在小路上走去。
Paul在后园喂了鹿,进屋给我倒了一杯雪瑞葡萄酒,自己调了杯杜松子酒。
鹿一只只从林中昂首闲雅地走出来了。
我们在对河的长窗前坐下。那是晚饭前聊天的时刻。
我真喜欢我们的生活。Paul说。
你说过无数遍了。你满足就好。
满足?
你不满足吗?
不止满足,很幸运。我们碰上了。
我和你在一起,每一刻都很满足。我整个人全给了你。
我整个人全给了Mary,结果很糟。我也是整个人都给了你,这次很幸福。
里尔克说,爱情的意义是两份孤独,相护,相抚,喜相逢。
很对。
怎么我们突然这么严肃起来了?
你要我不严肃吗?Paul调皮地向我伸出两手,十指作野兽爪子状。
每天早上醒来,都赖在床上胡思乱想一阵子,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一刻。每天早上,Paul都会探头看一眼,看我是否醒来。这天他又在房门口探头看。
你醒啦?
早醒了。
咖啡做好了。我给你端来吧。
我靠着床,喝着滚烫的咖啡。Paul坐在床沿谈话。
Paul说:我正在构思一首长诗。要不要听?
当然。
诗人要在诗里表达一个信息,千山万水,各种经验,各种风景,到了目的地,却忘了他的信息——那旅程本身就是信息。
好极了,Paul,好极了!写!写!
你说好,我很高兴。他眼睛闪着点儿泪光。
我笑了:Paul!怎么你要流泪了?
别人不懂的,你懂!我可以对你谈,你完全了解。我就感动得要流泪。你和我是这般通情达意,是别人不知道的。
Paul在学校办公室。我从家里给他打电话。
喂!Paul象中国人一样回应。
我大笑:你怎么知道是我?
电话铃的响声不同,透着点儿温柔。
Paul,你回家的时候,顺便带几个信封回来。
我很失望,你不是要我回家,只是要信封。Paul说完哈哈大笑。
我和Paul在临河的阳台上喝咖啡。屋前水红的木兰花隐约闪着河上的水光。Paul从面前木桌上拿起诗人艾略特的传记。
我望着书面艾略特的照片说:Paul,艾略特很象你,线条分明的脸,细致而挺拔。
他谈谈笑笑说:我们真有相似的地方。他第一个妻子费菲安,结婚十几年以后,得了神经病,两人分居了。费菲安死了多年以后,他才和斐乐瑞结婚,非常幸福。他那个人完全变了,明朗愉快,常年的扁桃腺炎也好了。他在美国圣路易市出生,后来在英国多年,入了英国籍,晚年却对他祖国感到越来越亲切。华苓,你记得吗?我们1965年在芝加哥欢迎他的宴会上见到他。Paul突然笑了起来:他坐在妻子旁边,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腿上。他是英美现代诗的鼻祖,1948年得诺贝尔文学奖。他享有许多诗人荣誉,但不在乎,直到他第二次结婚,他才认真。
荣誉不能弥补爱情。我说。
很对。有朋友说,我有了你,人也变了。
我也变了。我说。
艾略特生病了,斐乐瑞一直守着他,照顾他。
Paul,我要你记住,不论你多病,多老,我要守着你,照顾你,就在我们这个家里。
他深情望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:艾略特最后昏迷了,但又突然清醒了,只是叫了一声斐乐瑞,人就完了。
Paul,你看,一只红鸟飞到橡树梢上了。
卧房窗子罩着双层窗帘,通宵黝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我在睡梦中,突然有只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我知道那是Paul,只听他小声说:我要知道你确实在这儿。
我当然在这儿。半夜还会跑掉吗?
没有一点亮光,醒来迷迷糊糊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你在这儿,我就安心睡觉了。
我洗了澡,穿着白底洒粉红碎花长长的睡衣。Paul正在起坐间看书,听莫扎特的鲑鱼颂。
他说:我看着你走来。好女人,好睡衣。好头脑。好心肠。
我笑说:小心,以后你批评我,我可有话回答你了。
我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。
他到酒柜斟了两杯白兰地,递给我一杯说:在我见到你之前,我不敢再结婚了。婚姻太难对付了。糟糕的婚姻,什么都不对劲,你半夜起来,一脚踩在老婆的鞋子上。
我俩哈哈大笑。
Paul从牙医那儿回来,对我说:我的牙龈很糟糕,医生要掏牙龈,问我要不要打局部麻醉药。我说不要。他在我牙齿下面掏得咯吱咯吱响。可真痛呀。
我可不行。我一定要打麻醉药。我说。
你知道我怎么解痛吗?
不知道。
想你,就不觉得痛了。
Paul,Paul。我说不出话。
我从没对一个人有这样刻骨的感情。
我一把抱住他。
我和Paul从欧洲回来,在芝加哥机场转机回爱荷华,还得等两三个钟头登机。两人坐在一旁看来来往的行人,评头论足。
Paul说:瞧那个女人胖得……
像西瓜,中间肥,两头尖。我立刻回应。
那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……
是情人,不是夫妻。
对!在机场上也搂着。
夫妻就像你和我,评论别人。情绪正常,头脑冷静。
你看那个男人,西装笔挺,旅行还打着领带……
公司的一个主管。我说。
那个女人,很惟悴,在机场上也在看手提电脑……
离婚的女人。
华苓,人类真是……
不美丽的动物。
那正是我要说的。
我笑说:我总是为你的话填空,尤其在你和别人谈话的时候。
笨女人就爱为丈夫填空。Paul得意大笑。
那个丈夫必定比那个女人更笨。
我的书房和Paul的书房相邻,对着爱荷华河。我在书房写作,可以听见他一根指头敲打打字机的声音。
打字机突然停了。
他走进我书房,手搭在我肩上,两眼盯着我说:我只是要你知道:你在这儿,我就很心安了。
我笑说:我一直在这儿,在这儿好多年了。
他回到书房。
我突然要去看他,走进他的书房。他没回头。我凑上去,脸擦在他的脸上。
你怎么突然友善起来了?Paul说。
我推开他说:你的胡子该刮一下了。
我转向回到书房。
一夜之间,屋前的木兰花悄悄开满了一树。长窗映着朵朵娇嫩欲滴的水红。我和Paul在窗前喝咖啡。
谢谢你,华苓,谢谢你和我一起喝咖啡。
我们天天一起喝咖啡。为什么今天要谢谢我?我说。
我今天要进医院了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?
只是割肠子里一个小瘤。明天你就回家了。
我真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生活。
你只是离开一天呀。
没有你,还有什么可活的?
我在医院守着你,守到晚上。明天你也许就可以回家了。现在十点半了,十一点去医院,好吗?
只有半个钟头和你在一起了。
你好像小孩子一样。
今晚你一个人。他顿了一下。有一天,留下你一个人,怎么办?
Paul,我不要听这样的话。
这是现实。那一天终究会来的。
我不想这些事。
我要想。我不放心。
想也没有用。
华苓。他两眼盯着我。你听我说,我想到你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,我就心痛,但是,有一天,你不能一个人生活下去……
Paul,和你一起生活过了,我不可能再和任何人一起生活了。
你回到家,空空的,一个人他没有。Paul顿了一下。我再说一句话,你肯定不喜欢。哪天我们去看看墓地,好不好?
我没作声。
你要我在哪儿?父母那儿?还是这儿?
在这儿。我和你在一起。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走吧,时间到了,应该到医院去了。我站起身说。
Paul在医院见了医生,护士推车送他去手术室。在他动手术之前,我可以守着他。打麻醉药的医生进来了,边问边记Paul的病历。
以前动过手术没有?医生问。
1936年,割过盲肠。1964年,腹部开过刀。
最近吃过什么药?
只是止痛的泰冷诺。
有过痉挛现象吗?
只是在我第一次见到华苓的时候。
我大笑。
医生一楞,不知如何记载下来,只好笑笑。
我走出手术室,独自笑个不停。
Paul第二天就回家了。
我和Paul守在家里度过1990年的除夕夜。在这冰雕玉琢的鹿园,只有我们俩。一炉亮红炉火噼啪噼啪地欢蹦乱跳。我们坐在炉前,也没说话,各自吟味书中乐,还有蓝蓝从香港回来送给“老爹”的XO白兰地。
午夜,Paul为我斟了酒说:华苓,祝我们俩健康快活,我要再重复一次:和你一起的生活,真是好,没有多少人有我这样的生活。还有……Paul未说先笑,他那特有捉弄人的调皮的笑:有一天,你要记住我的话:你的脑子很性感,你的身子很聪明。
那是我们相守27年的最后一个除夕。
在那27年之中,Paul给我空间完成这个“我”。他时时刻刻要我知道:我们在一起,他是多么心感心喜。二十四小时中,从来没有一刻是沉闷的。我们有谈不完的话,有共同做不完的事,有“大”事,也有“小”事。“大”事,如我们自己的写作,小事如买菜。Paul在30年代,美国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挨过饿,我这抗战时期流亡学生也挨过饿,现在俩人看见市场里一片新鲜蔬菜、水果、肉类就欢喜,一把一把,一包一包,随手扔在推车里,只有挨过饿的人才能领会那种乐趣。我们一同去邮局寄信,去时装店买衣服,他喜欢好看的女装,我们在纽约街上走着走着,常常俩人同时指着橱窗内一件服装叫好。我穿上,他付帐。去五金店买钉子锤子。Paul喜欢敲敲打打做木工,修阳台,修屋顶,做书架,修椅子。他为我做了一张奶黄长条书桌,现在我就在这桌上写下这些回忆。我们也一同去花房买花,去捷克兄弟开的小店,买一两瓶酒,取浣熊吃的过期面包,买一份当天的《纽约时报》。他不肯订阅邮寄到家的《纽约时报》,只和他最喜欢的那种扎扎实实的人聊聊天。常常当我们开车转上山坡小路,望着我们的红楼,他就会说:多喜欢我们的家。
1991年3月22日,我们将去欧洲两个月,先到波恩和薇薇一家人欢聚,Paul最盼望见到的是七岁的小外孙Tophie,我们也要看看统一后的柏林,也要去Paul祖先的黑森林。波兰的作家朋友们正等着迎接我们,他们的新政府颁给我们第一个文学奖。捷克的朋友们也正等着我们,在布拉格我们将见到哈维尔总统。我们也准备去芬兰,和几位作家朋友去波罗的海国家。
中午正要出门,我望着摊在地板上的茑萝和泥土说:Paul,我们离家两个月,还是把茑萝种上吧。
他匆忙种了茑萝,我和他就离开家了。现在,那茑萝仍然缠缠绵绵攀在[窗上。
我们从爱荷华满心欢喜坐上飞机去芝加哥。
我依偎在他肩上,心想:真好,我可以靠着他,感到他的体温,闻着他的呼吸。
那是我和Paul最后的息息相连的接触。
我们到了芝加哥,还得走一段路到转机室。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,Paul突然发现手中拿着的爱尔兰鸭嘴帽不见了。那是我几年前给他的圣诞礼物,他一直想要一个帽子,赫红墨绿灰蓝交织的格子呢,他斜斜戴着,自以为潇洒不减当年。现在突然丢了,他来来回回地找,一面骂自己:笨蛋!笨蛋!我一定要找到!突然,一个行人走过来对他说:这是您的帽子吗?他一把夺过帽子,热烈握那人的手,连声说:谢谢!谢谢!这个帽子对我很重要。那帽子至今放在我们卧室床边。
到了转机室,还有一刻钟登机飞法兰克福。
我去买份《新闻周刊》,就在那转角的小店。Paul对我说。
好,你去吧。快回来,马上要上飞机了。你的旅行包,帽子,外衣,都给我吧。
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吧。
用不着坐了,马上就上飞机了。
他就那样子走了。
登机时候到了,旅客都上了飞机,Paul还没回来。我拖着大包小包去找他。找来找去,在买报纸杂志小摊附近的啤酒店找到他——他已经躺在地上了。两个行人正为他做人工呼吸,将他的身子遮住了。我一眼看见那赫色鞋子和灰蓝裤子,就知道那是我的Paul。机场的救护人员赶来了,抢救了一阵子,没有用。救护车来了,我跟着他到复活医院。医生对我说:一刻钟以后,我可以告诉你,是否有救,你留在等待室吧。大约十分钟以后,医生和一位神父向我走来,不等他们开口,我知道Paul已去了。
那一刻,正是下午六点。爱荷华狂风暴雨。
我捧着透着他体温的大衣,他在机场来回寻找的爱尔兰鸭嘴帽,午夜独自回到爱荷华。
Paul的一生就是永不休止的旅行,一站又一站,新的人景,新的风景。他在不同方向的交叉点,在形形色色的旅人中,没有挥手,没有告别,说走就走了。那充分象征了他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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